第3章 无名信

三天后，北京，午后。

工作室的落地窗没拉帘，光线斜斜地涌进来，在木地板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棱，灰尘在光里轻轻浮动。季归沅窝在靠窗的沙发里，面前的茶几上堆着三摞粉丝来信，都是杭州演唱会结束后攒下的，还没来得及拆。

白乐初蹲在地上分类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这是表白区——沅哥，这位给你写了首情诗，八页纸，要念给你听吗？”

“不念。”季归沅声音懒懒的。

“这是祝福区，都是手绘的卡片，这张画得真好看……咦，这封怎么没署名？”

白乐初从一叠信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右下角空空荡荡，一个字没有。

“季老师，这封要拆吗？”

季归沅伸手接过来。信封边角磨得发毛，带着点茸茸的软意，像是在背包里揣了很久，浸过人体的温度。他拈了拈，轻得像一片纸，却又沉得压手。指尖无意识着信封边缘，指腹还留着拨吉他弦的茧，蹭过牛皮纸的纹路，有点糙。

“放着吧。”他说。

白乐初把那封信单独搁在茶几角，继续埋头分类。季归沅靠在沙发上，手里又拿起那封信攥着。

窗外的阳光落在信封上，把牛皮纸照出一种温吞的暖色。他翻过来，对着光看，里面隐约透出折叠的纸痕。

鬼使神差地，他拆了。

是一张普通的便签纸，素白，没有花纹，折得整整齐齐。展开，两行字映入眼帘：

灵龟在舍，勿观朵颐。

祝安好。

字迹清秀，笔锋收而不敛，透着股冷静的力道，像练过多年硬笔的人写的，没有多余的花哨。他盯着看了几秒，目光忽然顿在信纸角落——

那不是字，也不是画，是几道弯弯曲曲的线，像龟甲上的裂纹，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。和他床头柜木盒里那块老龟甲的纹路，竟有几分隐约的相似。

“乐乐。”他扬声，“过来看看这个，这是啥？甲骨文吗？”

白乐初凑过来，脑袋都快贴到信纸上：“有点像……但我也看不懂。会不会是粉丝自己设计的应援符号？现在好多人会画，比如画个小太阳、小星星什么的……”

季归沅没说话，把信折好，放回信封，塞进外套内袋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
那两行字和那个奇怪的纹路，像在心里落了一颗种子。

下午三点，子震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两杯咖啡。

“还在看信？”他把咖啡搁茶几上，瞥见季归沅外套口袋露出牛皮纸一角，“什么信，这么宝贝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季归沅把那角往里塞了塞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皱眉，“这么苦。”

“提神。晚上还要录《追光者》的MV，程姐说月底要发，赶时间。”子震在他旁边坐下，两条长腿往前一伸，“你这两天状态不对，想什么呢？”

季归沅着信封边缘，没接话。

窗外的阳光移了位，地板上的光棱淡了些。他忽然想起川西老家的爷爷，小时候爷爷总拿着那块龟甲说：“命是守出来的，不是求出来的”，那时候他只当耳旁风，如今却觉得这话像根刺，浅浅的扎在心里。

沉默了一会儿，他抬头问子震：“你信命吗？比如……有些人，有些事，早就定好了。”

子震被咖啡呛了一口：“什么？突然这么哲学？”

“就是……”季归沅摸了摸外套口袋里的那封信，“算了，没事。”

窗外有鸽子飞过，翅膀扑棱的声音隐约传来。子震盯着季归沅看了几秒，把咖啡杯放下。

“我妈以前给我算过命，说我这人命硬，克兄弟。”他笑了笑，眼底却没什么笑意，“后来我离家出走，一个人跑去国外学音乐，再也没回去。到现在也没克死谁。”

季归沅没接话。子震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晚上六点，录音棚见。”

门关上了，工作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季归沅一个人坐着，阳光一寸一寸地从地板上移开。他把那封信又掏出来，展开，看那个纹路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起来，一下、两下、三下，节奏慢而稳——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。

那是梦里编钟的声音，是他醒了之后一首想抓却抓不住的调子，此刻竟顺着指尖自然流了出来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
深夜，完成录制工作的季归沅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。

那封信就搁在枕头旁边，他看了三遍，字都背下来了。那个纹路他拍下来发给几个朋友问了一圈，没人认识。

陆远山回：“这纹路有点眼熟，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等我帮你问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