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屏保上的纹路

第二天，北京。

季归沅醒来，第一件事就是翻出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。

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，落在素白的信纸上，“灵龟在舍，勿观朵颐”那几个字被照得有些晃眼。他盯着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那两行字像是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，隔着人海，轻轻对他说了一句话。

不是尖叫，不是呐喊，只是轻轻一句。

然后他拿出手机，把信纸角落那个纹路拍了下来，裁切好，设成了自己的手机屏保。

不是觉得好看，是觉得这纹路像有魔力，看一眼，心里就莫名踏实，像找到了一个锚点。在这个喧嚣的名利场里，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、不属于“朵颐”的东西。

白乐初来敲门：“季老师，九点要出门，今天有采访！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把信折好，放回信封，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。关上抽屉的那一刻，他忽然想：也许有一天，会知道是谁写的。

也许是个懂卦象的人。

也许是个喜欢安静的人。

也许……是那个撑着素伞的背影。

他洗漱完，换了衣服，走出酒店房间。走廊里铺着厚地毯，脚步落下去没有声音。白乐初己经在电梯口等着，手里拎着早餐袋。

“季老师，今天采访是视频首播，程姐说你尽量多说点，别像上次那样只回‘嗯’‘对’‘是’。”

季归沅接过早餐，咬了一口三明治，含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白乐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
电梯下行，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。季归沅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黑色卫衣，帽子没戴，头发随意拢在耳后。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，昨晚没睡好。

但那封信像一颗石子，投进了他原本平静的湖面。涟漪一圈一圈荡开，荡到他自己都看不见的远处。

走出酒店大门，深秋的北京风己经有些凉了。他裹了裹外套，上了车。车驶上环路，两侧的银杏叶黄得透亮，在晨光里簌簌地落。

他靠在车窗边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——屏保上那个纹路在日光下格外清晰。他用拇指蹭了蹭屏幕，好像能蹭到信纸的质地。

千里之外，杭州。

孟止观也醒了。六点半，闹钟还没响，她自己睁的眼。

窗外的天刚蒙蒙亮，鸟叫声隔着玻璃传进来，细碎而清亮。她躺了一会儿，侧头看床头柜上的木盒。龟甲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，经过昨晚的温热，此刻己经凉透了，和普通的老物件没什么两样。

她伸手摸了摸木盒的边缘，指尖触到一条细细的刻痕——那是她自己多年前刻上去的，是一个“露”字，笔画很浅，几乎被磨平了。

起床，洗漱，做早饭。

厨房里，母亲己经在忙了。看见她出来，笑着说：“今天怎么起这么早？不多睡会儿？”

“睡不着。”她系上围裙，从冰箱里拿出鸡蛋，“妈，你歇着，我来。”

母亲看了她一眼，没推辞，坐到餐桌旁，端起茶杯。

孟止观打鸡蛋，切葱花，热油。锅里的滋滋声混着晨光，厨房里弥漫着熟悉的烟火气。

“观观，”母亲忽然开口，“昨晚你问的那个问题，我想了想，再跟你说一句。”

她手下没停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咱们泉州人信妈祖，也信缘分。缘分这个东西，不是你想求就求得到，也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的。”母亲喝了口茶，声音不紧不慢，“你爸当年追我，追了三年，我都没答应。后来有一天，我在海边摔了一跤，他背我走了五里路，我就觉得，就是这个人了。”

孟止观把蛋液倒进锅里，听着。

“所以啊，你要是觉得该做什么，就去做。妈祖看着呢，心诚就行。”

她没回头，嘴角却弯了弯。

鸡蛋在锅里慢慢凝固，边缘卷起一圈焦黄。她拿铲子翻了翻，火候刚好。

知瑾揉着眼睛从房间走出来：“妈妈，我闻到香味了……”

“去洗脸，马上好。”

孩子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，脚步声拖拖沓沓。孟止观把煎蛋盛出来，放在盘子里，金黄灿然。

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，晨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盘沿上，落在她手背上。

她忽然想起师父说的“一露”——露水总是在清晨出现，太阳一出来就散了。但它落过的地方，会有一小片，哪怕只有几秒钟。

那封信，大概就是她的露水。

而此刻，北京环路上一辆黑色商务车里，季归沅正对着手机屏保上那个纹路发呆。

他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，不知道那两行字背后的目光，不知道那个撑着素伞的女人此刻正在杭州的厨房里煎鸡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