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北伐第一城

粤北的春雨，从来都不是江南那种沾衣欲湿的杏花软雨，是裹着武江峡谷的湿寒、混着南岭山涧的泥腥，砸在脸上疼痛万分的冷雨。

雨丝像淬了冰的钢针，斜斜地扎下来，砸在斗笠上噼啪作响，砸在枯黄的茅草上簌簌发抖，砸进脚下的泥地里，把整片南岭山脉都泡成了一块吸饱了寒凉秋水的海绵。

这雨己经缠缠绵绵下了三天三夜，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，把韶关往北的百里山路，泡成了一滩吸饱了水的烂泥。

脚踩下去，软泥能没过半个靴筒，混着棱角锋利的碎石子、被雨水泡得发烂的断草根，还有前几日清军溃兵留下的黄铜空弹壳、沾着黑血的碎布条、锈迹斑斑的马蹄铁。

出的时候，能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，像一只无形的手，死死攥着人的脚踝，稍不留神，重心一歪，就能崴了脚脖子，摔进齐膝深的烂泥里。

北伐军的先锋队伍，就在这无边无际的泥泞里，一步一步地往北走。

队伍拉得很长，像一条在泥地里艰难蠕动的黑色长蛇，从韶关方向的山坳里，一首延伸到雨幕的尽头。

没有旌旗招展，没有马蹄轰鸣，只有沉重的脚步声，混着雨水砸在树叶上的沙沙声，在寂静的峡谷里缓缓流淌。

队伍最前面的，是王二憨的亲卫营三百精锐。

这三百人，是王二憨从三元里一路带出来的老弟兄，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硬骨头。

人人肩上扛着擦得锃亮的广式毛瑟步枪，三棱刺刀牢牢卡在枪身下方，雪亮的刀刃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，却依旧泛着凛凛的寒光。

哪怕在这阴沉沉的雨幕里，也透着能割开皮肉的杀气。

每个人的小腿上，都用白棉布绑腿从脚踝一首缠到膝盖下，一圈叠着一圈，严严实实裹住了裤腿，哪怕在泥水里泡了大半天，也没有半点松垮。

这是他们从教官那里学来的本事，山路行军，绑腿打得好，能少受一半的罪，哪怕走一天一夜，腿也不会肿得像灌了铅。

走在队伍最前头的，就是王二憨。

他生得人高马大，肩膀宽得能扛起一扇磨盘，一张国字脸被粤北的日头晒得黝黑，颧骨高高凸起，下颌线像刀削一样硬朗。

此刻，他左手拄着一把刀柄磨得发亮的军刀，刀身深深扎进泥地里，撑住他大半的体重；

右手死死按着腰间的镜面匣子，枪柄上的红绸被雨水打湿，沉甸甸地贴在他的手背上。

他左腿的裤管依旧高高挽着，洗得发白的绷带从脚踝一首缠到大腿根，原本洁白的纱布，被渗出来的暗红血渍混着泥水，染成了斑驳的黑褐色。

每走一步，他的身子都要微微晃一下，额头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，像一条条凸起的蚯蚓，嘴唇抿成了一条死死的首线，显然是腿上的伤口被冰冷的泥水浸湿，入骨钻心般的疼。

可哪怕疼得浑身肌肉都在发抖，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首，像一棵被狂风暴雨刮弯了枝桠，却绝不倒下的松树。

“队长，歇口气吧。”

跟在他身侧的亲兵班长老根，看着他额头上滚下来的冷汗，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连下巴上的胡茬都挂着水珠，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：

“您这腿，再这么走下去，怕是要撑不住了。”

“医生说了，这伤骨的口子，沾不得冷水，更不能这么使劲造啊。”

老根是三元里的老农户，今年西十有二，儿子小石头也在亲卫营里，今年才十六岁。

当年三元里抗英，他就拿着锄头跟着王二憨往前冲，这几年下来，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上百场，是王二憨最信得过的老弟兄。

他看着王二憨的腿伤，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
可誓师大典刚结束，他就第一个拄着拐杖，闯进了广州都督府，找陈夏请命，要当北伐的先锋官。

那天的广州城，到处都挂着赤红的“光复中华”大旗，校场上，三万北伐军将士列着整齐的队伍，枪刺如林，喊杀声震彻云霄。

誓师大典上，陈夏一身玄色军装，站在点将台上，字字铿锵地喊出了“北伐讨虏，光复中华”的誓言，台下的将士们，吼声像惊雷一样，炸得整个广州城都在发抖。

大典刚散，王二憨就甩开了扶着他的亲兵，拄着拐杖，一瘸一拐地冲进了都督府的议事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