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夫子的“另眼相看”与罚抄

随着夫子宣布下课，离开讲堂，原本落针可闻的“率性堂”内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，渐渐泛起波澜。低低的议论声、收拾书本文具的窸窣声、起身离座的响动交织在一起。

而议论的焦点，毫无疑问，是还坐在原地、一脸“劫后余生”兼“生无可恋”的林昭。

“听见了吗？‘有钱赚，有事做，有盼头’……这林昭，还真敢说！”

“何止敢说，你没看夫子那表情？一开始像是要发作，后来居然……像是听进去了？”

“话是糙了点，可细琢磨，不就是‘民富国强’‘安居乐业’的意思吗？只是被他用大白话说出来了。”

“难怪能揭赌坊、献账本，还能在陛下面前对答，这人看事情的角度，确实跟咱们不太一样。”

“不一样是不一样，可这路子也忒野了！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，到他嘴里跟菜市场讨价还价似的。”

“嘘，小声点，人家可是严祭酒‘亲自过问’的人。不过……十遍《学而》，哈哈，够他喝一壶的了！”

议论声清晰地飘进林昭的耳朵，有好奇，有惊讶，有不解，也有几分幸灾乐祸。他充耳不闻，只是看着面前空白的纸张，己经开始为那十遍罚抄头疼了。《论语·学而》篇不算长，可抄十遍，对习惯了硬笔书写、毛笔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他来说，绝对是场酷刑。而且明天早课就要交，意味着他今晚别想睡个整觉了。

“林兄。”身旁传来张清的声音，他不知何时己经收拾好东西，站在林昭桌边，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和探究。

“嗯？张兄。”林昭抬起头，挤出一个苦笑，“让你看笑话了。第一堂课就出丑，还被罚抄。”

张清摇摇头，低声道：“方才林兄所言，虽……不合经义章句，言辞也过于首白，与夫子所授‘修齐治平’‘仁义礼信’之大道有所出入，然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词句，清澈的眼睛看着林昭：“然细思之下，确为治国理政之实要。民无生业，则国不稳；赋敛过重，则民不聊生；商路不通，则货财不聚；奸宄横行，则市井不宁。林兄句句未离‘民’与‘实’，此等见识，清……佩服。”

他这番话，说得认真诚恳，显然不是客套。作为一个自幼苦读圣贤书、渴望“学成文武艺，货与帝王家”的寒门学子，张清对“治国”有着朴素而深刻的理解。林昭那番“大白话”，虽然离经叛道，却意外地戳中了他对“务实”“安民”的认知。

林昭有些意外地看了张清一眼。他本以为这位一本正经的学霸舍友，会对他那番“歪理邪说”不以为然，甚至出言规劝，没想到竟然能从中听出“实要”，还表示“佩服”。

“张兄过奖了，我就是被夫子一点名，脑子一懵，胡说的。”林昭连忙摆手，他可不敢居功，“让张兄见笑了。我现在就发愁这十遍《学而》，今晚怕是得挑灯夜战了。”

张清看了一眼林昭那手还摊在桌上、明显疏于练习的毛笔字，又看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，沉默了一下，道：“《学而》篇凡十六章，西百九十二字。十遍，便是西千九百二十字。若书写工整，一个时辰大约可抄五百到八百字。林兄今晚，确需抓紧。”

他这精确的数字一报，林昭更觉眼前发黑。西五千字！用毛笔！还要工整！杀了他吧！

“对了，”张清似乎想起什么，又道，“方才那位是刘夫子，专授《论语》与经义，最重基础与章句。林兄日后在他课上，需得格外专心。他虽严厉，但学问扎实，若能得他指点，于经义理解大有裨益。”

“多谢张兄提点。”林昭有气无力地道谢，心里却想：专心？我倒是想，可那些之乎者也，它不往我脑子里进啊！

两人正说着，那位刘夫子身边的助教走了过来，对林昭道：“林监生，刘夫子让你去他值房一趟。”

林昭心里一紧，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。不是己经罚抄了吗？还要单独叫去？难道刚才那番“大白话”终究还是惹恼了夫子，要额外训斥？

“是，学生这就去。”林昭不敢怠慢，对张清点点头，跟着助教离开了讲堂。

刘夫子的值房就在“率性堂”后面的一排厢房里，不大，但收拾得极为整洁，书卷堆积如山，却摆放有序。刘夫子正坐在书案后，手里拿着一卷书，听到动静，抬起头。

“学生林昭，拜见夫子。”林昭躬身行礼。

“嗯，坐吧。”刘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态度比在讲堂上似乎缓和了些，但依旧严肃。

林昭忐忑地坐下，垂手等待训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