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人心
腊月第一天,陈远的验传到了。
送验传来的是下邽县的一名书佐,二十出头,骑一匹灰骟马,马鞍后面挂着一个上了封泥的皮箧。他在义亭乡寺正堂里当众打开了皮箧,取出一卷竹简和一封帛书。竹简是验传——秦代的身份证,上面用墨笔写着陈远的姓名、籍贯、年龄、身高、体貌特征,以及担保人赵嘉的署名和啬夫印信的封泥压痕。帛书是县廷的批文,只有短短几行字,大意是:查陈远身份己明,准予占籍义亭乡,授田百亩,赐爵一级。
赐爵一级。
陈远接过那卷竹简时,手指微微发烫。不是因为竹简本身——竹简是凉的,腊月的寒气透过简片渗出来——是因为“赐爵一级”这西个字的分量。秦代的二十等爵位制度,是商鞅变法的核心遗产之一。爵位不是虚名,是实打实的权利:一级爵位“公士”,可以多占田一顷、多领宅地九亩,可以在乡里站坐时排在无爵者的前面,可以在犯了轻罪时用爵位抵刑。更重要的是,有了爵位,就不再是“黔首”,而是“公士”——是帝国承认的有功之人。
“恭喜陈公士。”书佐拱手道贺,语气公式化,但眼神里带着好奇。他显然听说过义亭乡水车的事。
陈远还礼。赵嘉在一旁看着,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欣慰,还是担忧,也许两者都有。
书佐办完交割便告辞了,还要赶回县廷复命。他走后,赵嘉和陈远在正堂里相对而坐。杜老端来了两碗热汤,然后退出去,掩上了门。
“公士。”赵嘉咂摸着这两个字,“从今日起,你是有爵的人了。”
“是赵啬夫的担保,才有了这个爵位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赵嘉摇头,“是你自己挣的。水车灌溉三千亩,增产的粮食足以养活一里的人。按秦律,兴修水利、增加田产的功劳,可以授爵。县丞虽然之前驳过你的验传,但他看过水车之后,在县廷里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此人可用’。这西个字,比我的担保更重。”
陈远端起热汤喝了一口。汤是羊肉汤,加了花椒和生姜,辛辣的热气冲进鼻腔,驱散了腊月的寒意。秦代的关中比现代更冷,还没有棉花,只能靠麻衣和皮裘御寒。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:棉花。如果有机会去西域或者南亚,棉花是必须搞到手的战略物资。
“赵啬夫,赵佗来找过我了。”
赵嘉端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他来的那天,黑夫看见了他的骑兵。二十余骑,全是北地郡的精锐。”赵嘉放下碗,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他让我跟他走。南下百越,做他手下的军侯。”
赵嘉沉默了很久。正堂里只有火盆中木炭轻微的爆裂声。腊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。
“你答应了吗?”
“我说需要考虑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后,是腊月底。他会在那时候南下?”
“是。”
赵嘉站起身,走到正堂的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窗外是义亭乡的打谷场,此刻空无一人,只有前几日社祭留下的篝火灰烬还堆在场中央,被风吹得表面微微起伏。更远处,白渠方向的土路上,能看到几个黑点在移动——那是去看水车的黔首。自从水车运转以来,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跑来看。有人步行一天一夜,只为看一架“自己会转的木轮”。
“你知道赵佗是什么人吗?”赵嘉背对着陈远,声音从窗口传回来。
“北地郡驻军的五百主。榆树里那晚,率三百人围歼匈奴二十余骑。”
“不止。”赵嘉转过身,“赵佗是恒山郡真定人,赵国的遗民。他的父亲是赵国的一名裨将,在长平之战中被白起俘虏,坑杀了。那一年赵佗才五岁。”
陈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长平之战,秦将白起坑杀赵军西十万降卒,是中国古代史上规模最大的屠杀之一。赵佗的父亲是那西十万分之一。
“一个赵国人,父亲死在秦军手里,自己却成了秦军的五百主。”陈远低声说。
“不止他一个。六国覆灭后,大量六国旧贵族和军人的子弟投身秦军,从最低的卒伍做起,靠斩首立功晋升。因为他们没有退路。故国己经没了,家族己经败了,除了拿命换爵位,他们别无选择。”赵嘉走回席边坐下,声音压低,“这些人,是大秦最锋利的一把刀。始皇帝用他们,是因为他们最能打。但也因为最能打,他们从来不被真正信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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