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抉择
腊月二十六,天降大雪。
这是陈远穿越到秦代之后见到的第一场真正的大雪。不是初冬时那种稀稀落落的碎雪,是铺天盖地、吞没一切的白。从凌晨开始下,到天亮时,义亭乡的城寨、田野、白渠、水车,全部被埋在了齐膝深的雪里。天地之间只剩下了白色,连秦岭的轮廓都被大雪模糊成了宣纸上的一抹淡墨。
陈远站在客舍门口,看着这场公元前三世纪的大雪。阿木蹲在他脚边,用一根树枝在门槛外的积雪上写字。少年写的是昨天学的第二十一个字——“雪”。
“先生,这个字真好看。”阿木仰起脸,雪花落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,“上面是雨,下面是彗。雨和扫帚合在一起,就是把雨扫下来的东西。”
“那是‘會’字演变成的声旁。”陈远说,“雪,从雨,彗声。形声字。”
阿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低头在雪地上写了一遍。“雪”。笔画歪歪扭扭,但结构完整,一笔不差。
雪还在下。
赵嘉踩着雪来了。乡啬夫今天披了一件羊皮裘,领口的羊毛被雪打湿,贴在他瘦削的脸颊上。左耳的黑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,像是给他残缺的耳廓镶了一道白边。他走进客舍,在矮几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。
“喝一口。驱寒。”
陈远接过来。是赵佗留下的那种烈酒,入喉如火。
“今天是腊月二十六。”赵嘉说,“你说的三天,到了。”
陈远握着皮囊,看着门外的雪。水车在大雪中仍然在转动——白渠没有封冻,水流推动着叶片,水斗一次次从河中升起,将水倾倒进引水槽。槽中的水流在大雪中冒着白气,像是一条在雪地里蜿蜒的温热的血管。
“我决定了。”陈远说。
赵嘉没有问。他在等。
“去咸阳。”
三个字出口之后,客舍里安静了很久。阿木在门口写字的手停住了。雪花落在少年的手背上,融化,又落下。
赵嘉缓缓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,久久不散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理由?”
陈远把皮囊放在矮几上,手指着皮囊表面粗糙的缝线。
“赵啬夫,你跟我说过,咸阳会改变每一个人。你说得对。但我来义亭乡两个月,己经改变了一些东西。”他指了指门外的水车,“那架水车,会在这里转很多年。阿木认的字,会跟着他一辈子。十七个里的黔首,今年冬天不用再愁水。这些改变,是在义亭乡发生的。”
赵嘉听着。
“但义亭乡只是大秦的一个乡。关中有几百个这样的乡。天下有几千个这样的乡。如果我只留在义亭乡,我的改变就只到这里为止。”陈远的声音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雪地里碾过去的车轮,沉稳而清晰,“公孙弘说得对。一架水车,能灌田三千亩。一部著述,能灌田三千万亩。我去咸阳,不是为了做官,是为了把脑子里的东西写出来,传下去。”
“你脑子里的东西,可能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。”赵嘉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渐开线和摆线,公孙弘会追查。你知道拼音注音之法,儒生们会弹劾你变乱文字。你知道器械之术,考工室的工匠们会视你为眼中钉。你一个楚国遗民,无根无基,在咸阳那种地方,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嘉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乡啬夫端起皮囊,自己喝了一大口烈酒。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来,沿着下巴滴落在羊皮裘上。
“我二十三岁离开咸阳时,发过一个誓。”他的声音变得沙哑,“此生不再踏进那座城一步。”
陈远看着他。
“但你比我强。”赵嘉放下皮囊,“我当年去咸阳,是被人选去的。稀里糊涂就进了考工室,稀里糊涂就做了三年文书,稀里糊涂就被逐出来。从头到尾,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你不一样。你知道咸阳是什么地方,知道去了会面对什么,你还是要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客舍门口,看着漫天大雪。
“腊月三十,公孙弘会在县廷等你。我会陪你一起去。”
陈远愣了一下。“赵啬夫,你——”
“我不进咸阳。送你到下邽县城,我就回来。”赵嘉没有回头,“但你走之前,有几样东西我要给你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和一块铜牌。
帛书展开,是一份担保文书。上面用工整的小篆写着:义亭乡啬夫赵嘉,以不更之爵,为陈远具保。陈远所学,源于家传,实有裨于国。若有差池,嘉愿同罪。落款处是赵嘉的署名和啬夫印信的封泥压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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