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秦军

第二章 秦军

秦军包围村庄的方式像一只手在缓慢收拢。

陈远趴在一座烧塌了半边的房屋废墟里，透过焦黑的椽木缝隙观察着这场围猎。他的左侧是小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，右侧腰间的皮囊里装着从死尸身上搜来的黍米和水。秦代十月的夜风从残缺的土墙外灌进来，裹挟着灰烬的气味和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
他看得很仔细。

那支秦军大约三百人，分成了西个部分。正面是八十名盾牌手，排成两列横队，以缓慢而统一的步速向村口推进。盾牌是木胎包皮的长盾，高约一人，将后排士兵完全遮住。每面盾牌之间留着恰好够一柄长戈刺出的缝隙——像是一头巨兽咧开的嘴里参差的牙齿。

左翼和右翼各有五十名轻装步兵，持戈和短剑，从村外的黍米田里包抄过去。他们的任务是截断匈奴人向西、向北逃窜的路线。陈远注意到，这两队士兵跑动时队形散而不乱，每五六人形成一个战斗小组，由一个持短剑的伍长带领——这是典型的秦军“什伍”编制，在战国末期就己经发展成熟的步兵战术单元。

最后是后阵。大约一百名弓弩手，分成三排，蹲踞在村东的一片高地上。他们手中是秦军制式装备里最令人生畏的武器——蹶张弩。这种弩需要士兵坐在地上、双脚蹬住弩臂、腰部和双臂同时发力才能上弦，射程远达二百步以上，在这个时代就是狙击步枪一样的存在。

而那个骑着栗色战马的军官，此刻正立于弩阵之前，手按佩剑，纹丝不动。

陈远看不清他的面容，但从他头盔上竖起的红色缨饰和腰间佩剑的长度判断，这是一个“五百主”——统领五百人的中级军官。按照秦军编制，五百人以上才有资格骑马。

匈奴人也发现了包围圈的收拢。

那个被陈远用镰刀伤到手臂的头目捂着伤口翻身上马，用胡语大声呼喝。残存的二十余骑开始向村北集结——那里是秦军包围圈最薄弱的环节，只有左翼那五十名轻装步兵在封锁。

“他们要跑。”陈远低声自语。

如果他是那个秦军五百主，他会在村北预留伏兵。左翼那五十人只是驱赶，真正的杀招在别处。这是一个再经典不过的围三缺一的战术——给对方留一条生路，让他们放弃死战，然后在逃跑的路上消灭他们。

但那个秦军五百主是怎么部署的，陈远不知道。他只能看。

匈奴人开始突围了。

二十余骑排成锥形阵，以那个受伤的头目为尖端，朝村北的豁口猛冲过去。马蹄踏碎了燃烧后散落在地上的梁木，溅起的火星在夜风中明灭。匈奴骑手们在马上搭弓放箭，箭矢带着啸声飞向左翼的秦军步卒。

秦军的反应极快。

左翼那五十人没有正面硬撼骑兵冲锋——那是找死。他们在伍长们的口令声中迅速变换阵型，以什为单位分散成五个小圆阵，每个圆阵外围是盾牌和长戈，内部是短剑手。这是防御骑兵冲击的标准步战阵型，用密集的盾墙和探出的戈刃形成“刺猬”，迫使骑兵要么绕行、要么减速。

与此同时，后阵的弩手动了。

第一排弩手从蹲踞转为坐姿，将己经上弦的蹶张弩平举，瞄准。陈远能看到弩机后部的“望山”——那是秦弩上用来瞄准的竖立标尺，上面刻着刻度，用于估算不同距离的弹道下坠。这玩意的精密程度，在公元前三世纪堪称黑科技。

“放！”

五百主的命令短促而洪亮，像是铁锤敲击铁砧。

第一排弩箭齐射的声音不是“嗖”，而是“嗡”——那是数十根弩箭同时撕裂空气时产生的低频共鸣。弩箭的初速远超弓箭，箭头是青铜铸造的三棱锥，穿透力极强，二百步内可以洞穿皮甲。

冲在最前面的三骑匈奴连人带马栽倒。一匹马被射穿了脖颈，嘶鸣着前蹄跪地，将背上的骑手甩飞出去。另一人被弩箭正中胸口，箭尖从后背透出，带着一蓬血雾。第三人被射中大腿，但仍伏在马背上继续冲锋——匈奴人的坚韧在这一刻展露无遗。

第二排弩手己经就位。

“放！”

第二轮齐射。

然后是第三轮。

秦军的弩阵采用的正是后来被无数名将发扬光大的“三段击”雏形——三排弩手轮流上弦、瞄准、射击，形成持续不间断的火力压制。这个战术要求每一名弩手对上弦、瞄准、击发的节奏掌握得分毫不差，需要极其严苛的训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