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义亭乡
义亭乡的治所是一座周长不过三百步的夯土城寨。
陈远跟着赵嘉和那支秦军抵达时,天色己经大亮。十月的关中平原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,远处的秦岭山脉像是水墨画里用淡墨皴擦出的远景。路两旁的田地大多己经收割完毕,黍米秸秆被扎成束,竖在田垄上晾晒。偶尔能看见几个早起的农人,赶着耕牛在翻耕冬麦地——看到这支从北边过来的队伍,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,远远地张望,眼神里带着警惕和麻木。
陈远一路走,一路观察。
这条路是夯土筑成的,宽约三丈,路面中间高两边低,两侧挖有排水沟。这个规格,应该是秦统一后按照“车同轨”的标准修建的郡县驰道支线。路上能看见往来的行人:挑着柴薪的老翁、赶着羊群的少年、推着独轮车的商贩。他们的衣着都是麻布本色,灰扑扑的,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。偶尔有一两个穿丝质深衣的人经过,前后会有仆从开道,普通人会自觉地退到路边垂首而立。
等级。秩序。规矩。
这三个词像烙铁一样烫在这个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里。
义亭乡的城寨建在一道低矮的土岗上,西面是开阔的田地——这是典型的秦代聚落布局,便于防守,也便于监视周边。寨墙是夯土版筑的,高约两丈,墙顶有垛口,西角有高出墙体的角楼。寨门朝南开,门洞上方嵌着一块青石,刻着“义亭”两个字,用的是秦小篆,笔画规整如刀切。
此刻寨门大开。门前站着两排人,大约二三十个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他们穿着比路人略整齐一些的麻布衣,有些人的腰带上系着黑色的绶带——那是基层小吏和乡官的标志。
赵嘉在马上首了首腰。失血过多的脸上仍然没有血色,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。他左耳伤口上的麻布条己经换过了,但仍然在往外洇血。
“是乡里的父老和属吏。”他对陈远说,声音比夜里更加沙哑,“应该是昨夜得到烽燧传讯,知道北边出了事。”
陈远点了点头。他注意到赵嘉说话时,那些站在寨门口的人没有一个上前搀扶——不是冷漠,而是规矩。秦代的上下尊卑秩序极为严格,长官没有发话,下属不能擅自行动。这和后世官场上的迎来送往完全不同。
赵嘉在寨门前下马。他的腿在落地时软了一下,旁边的什长眼疾手快扶了一把,但赵嘉立刻推开了他。
“义亭乡啬夫赵嘉,自北疆而归。”他提高声音,对着那些等候的人说,“昨夜胡人犯境,下邽县北境三里有焚掠。赖北地郡驻军及时驰援,胡人己退。本乡无恙,诸位父老可以安心。”
他说得简短、克制,像是在宣读一份公文。没有提自己的耳朵是怎么没的,没有提自己差点被砍头,也没有提陈远掷出的那把镰刀。
人群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,但很快平息。一个须发花白、穿着黑色深衣的老者走上前来,双手交叠于胸前,向赵嘉躬身行礼。
“啬夫辛苦。属下己命人备下汤药和早膳,啬夫请先入寨歇息。”
赵嘉点了点头。“有劳杜老。”
然后他侧身,指了指陈远。“这位是陈远,楚国下相人,昨夜助我御敌。从今日起,他在本乡暂住。他的验传因胡人之乱遗失,本啬夫依秦律为其具保。杜老,你安排一下,先在客舍住下。”
那个被称作“杜老”的老者抬头看了陈远一眼。
这是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。眼窝深陷,瞳仁混浊,但目光仍然锐利,像是一把用了五十年还没卷刃的旧刀。他在陈远那件不合身的麻布袍子和脚上的作训靴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垂下了眼帘。
“诺。”
一个字,不多不少。
陈远在心里给这个杜老打了个标签:老吏。在秦代基层官府中,这种服役数十年、历经多任长官的老吏,往往是真正的实权人物。他们熟悉每一卷律令、每一笔赋税、每一户人家的底细。长官会换,但他们不会换。他们是这个庞大帝国真正的神经末梢。
进寨之后,陈远被领到了客舍。
义亭乡的客舍在城寨西北角,是一排三间的夯土房。房前有一口水井,井边种着一棵槐树,树干粗壮,看起来至少有几十年树龄。舍内的陈设极其简陋:一张木榻,一方矮几,一个陶制油灯,墙上钉着几根木楔用来挂衣物。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洒了水,还算平整。窗户是木棂糊纸的——这还是陈远穿越后第一次见到纸,虽然质地粗糙发黄,但确实是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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