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石头会说话
始皇帝二十九年十一月初三,咸阳下了今年第一场雪。不是临洮那种裹挟着红砂岩沙粒的、像碎骨一样砸下来的雪,是关中平原特有的、细密而温吞的雪。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里慢悠悠地飘下来,落在章台街的夯土路面上,被往来车马碾成灰黑色的泥浆;落在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,积了薄薄一层白,像给枯枝裹了一层盐。卖蒸饼的小贩把摊子挪到了屋檐下,陶甑里冒出的热气在雪中凝成白雾,和雪花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蒸汽哪是雪。
陈远在考工室官舍里醒得很早。不是被更鼓惊醒的,是被安静惊醒的。咸阳的清晨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——雪吸掉了所有的声音。章台街的车马声、挑水人的吆喝声、远处章台宫方向的钟声,全部被雪吞没了,只剩下一种巨大的、绵密的、像整个世界被裹进蚕茧里的寂静。他在这种寂静里躺了一会儿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在临洮的十一个月,每天清晨他都是被洮水的水声唤醒的。洮水不会停,即使是封冻的日子,冰层下面的水流仍然在低沉地吼着。咸阳的雪没有吼声,咸阳的雪是沉默的。
他从榻上坐起来。右手习惯性地去摸枕边的橡木手杖——黑夫削的那根,杖头的云纹被掌心磨得光滑如镜。手杖在临洮没有用上,陇西的山路崎岖,他拄的是老羌人给的一根红柳木棍。红柳木棍留在了临洮,插在第三座烽火台脚下的碎石堆里。仲说,明年春天它会生根。老羌人说,红柳插在石头缝里也能活。他回到咸阳,手边还是黑夫的橡木手杖。义亭乡的木头,替他走了临洮的路。
卯时正刻,考工室值房。王戊坐在长案后面,面前摊着陈远昨日交回的临洮长城竣工文牍副本。他己经看了一个时辰。油灯的灯花爆了又剪,剪了又爆,灯盏里的油添过一次。陈远坐在他对面,两个时辰没有说话。王戊看文牍的方式和嬴成不同——嬴成看文牍是用眼睛扫,扫一遍,关键的数字和结论就全部进了脑子。王戊是用手指读。他的食指沿着竹简上的墨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移动,指尖在每一处数字、每一处人名、每一处工序描述上都会停一下。读到“仲,箍桶仲之子,善凿石,手感圆角,能听花岗岩之纹”这一行时,他的手指停了很长时间。
“这个仲,是你从咸阳带去临洮的?”
“是季翁派去的。季翁手肿得握不住凿子,让仲替他。”
王戊的手指继续移动。读到“老羌人,无名,放羊为生,九座台基位置皆由其脚踩选定”时,他的手指又停了。
“没有名字?”
“没有。洮水边的放羊人,都没有名字。羊认得他们就行了。”
王戊的手指在“无名”两个字上反复了几遍。竹简的表面被他的指腹磨得微微发亮。
“你写了五个人名。仲、季翁、公乘苍、箍桶仲、老羌人。其中两个人己经不在了,一个没有名字。你的竣工文牍,嬴少府会看。嬴少府看了,会问:陈远修长城,修的到底是石头,还是人?”
陈远沉默着。窗外,雪还在下,落在值房瓦顶上,发出极轻的、像无数片羽毛同时落地的簌簌声。
“石头和人,都修了。”
王戊将文牍卷好,放进文书筒。他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不好”。他把文书筒放在案角,和那堆待呈嬴少府的公文放在一起。
“嬴少府今日午后召你。在他召你之前,有一个人想先见你。”
“谁?”
王戊没有回答。他从案上拿起另一片竹简,递给陈远。竹简上只有一行字,是公孙弘的笔迹:“公乘苍,病重。欲见陈远。”
陈远握着竹简的手指猛地收紧。竹简的边缘硌进他的指腹,和凿柄凹痕的方向垂首,切出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十月末。你从临洮出发那天,公乘苍在杜邮里的铁匠铺里倒下了。不是病,是手。”王戊的声音很低,“他打了最后一件铁器——是骊山陵地宫用的铜铺首,兽面衔环,环面上要打圆角。他打了三天。打成那天,他把铺首举到耳边,听了一会儿。然后放下铁锤,坐在铁砧旁边。学徒以为他歇息,没敢惊动。到了黄昏,学徒去叫他吃饭,他坐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那把用了西十年的铁锤。人己经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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