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江水
始皇帝二十九年十一月十一，陈远离开咸阳。这一次他没有骑马。嬴成批了一辆考工室的轻车——单辕，双轮，榆木车厢，厢底铺着三层苇席。车厢里放着一只木箱，木箱里装着水平仪、准绳、圆规、矩尺，以及魏纠去年托人从南郡带回咸阳的那块长江卵石。卵石用麻布裹了三层，放在木箱最底层。陈远将公乘苍的铁锤也带上了。不是那把用了西十年的旧锤，是公乘苍最后打的那把——锤面还保留着最后一次锻打时的淬火蓝斑，锤柄是新换的榆木，没有凹痕。老铁匠打了它，还没来得及握出凹痕，就走了。季翁从工匠营送来这把锤子时，用麻布条缠好了锤柄。“老铁匠没握出来的，让长江边的石头替他握。”陈远将铁锤放进木箱，和魏间的卵石并排。铁与石，在榆木箱里轻轻碰撞，发出一声极沉、极短的嗡鸣。
轻车出咸阳西门，过渭水桥。桥下的渭水在十一月中的寒风中翻涌着浑黄的泥浆，导流桩阵列在水面上只露出一排排参差的桩头。拦木栅的弧面上又搁浅了几根枯枝，桥墩安然无恙。魏纠修的拦木栅还在替渭水桥挡着上游冲下来的一切。他修它的时候，他的阿翁魏间己经沉入大梁城的洪水三十年了。三十年后，儿子修的拦木栅在渭水上拦住了无数漂木，儿子自己却被长江的水卷走了。
陈远没有在桥头停留。他策马向南。驰道在初冬的关中平原上延伸，两侧的麦田己经出苗，嫩绿的麦尖从褐色的土壤里钻出来，在寒风中微微发抖。越往南走，雪越少。过了蓝田，路面上的残雪就只剩背阴处还留着几片灰白色的硬壳。过了武关，驰道两侧的山体从关中的黄土塬变成了秦岭的岩石峭壁。花岗岩，青灰色，嵌着细密的黑色云母片和肉红色的长石晶体——和临洮长城的花岗岩一模一样。大地深处的岩浆在亿万年前冷却时，将同样的石头留在了陇西和秦岭。仲在临洮凿了十一个月这种石头，他的凿痕还在封顶石的弧面上，被霜水磨圆了。秦岭的花岗岩没有仲的凿痕，但它的纹路和临洮的石头是一样的。
陈远在武关驿换马时，蹲在驿道边的花岗岩露头旁，用手掌贴着石面。石头是凉的，流纹的方向从北向南微微倾斜。岩浆从这里涌出时，流动的方向是朝着南方的。南面是南郡，是长江，是魏纠被卷走的地方。
十二月初，陈远抵达南郡治所江陵。
江陵没有下雪。十二月的长江流域，冷是湿冷——不是关中那种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的干冷，是水汽从江面上升起来，渗进衣袍的每一根纤维，贴着皮肤，一点一点地吸走体温的冷。陈远在江陵城北的驰道上勒住马时，第一次看见了长江。不是关中平原上渭水那种浑黄的、可以被桥约束的河。是一片灰蒙蒙的、从天际线这一头铺到那一头的水。江面宽得看不到对岸，只有极远处有一道模糊的、比天色更深一线的暗影，那是南岸的山。江水在十二月的寒风中翻涌着灰白色的浪头，浪头与浪头之间是深灰色的波谷，波谷里卷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枯木。江声不是洮水那种青灰色的哗哗声，不是渭水那种浑黄的吞咽声，是一种从大地胸腔里发出的、浑厚而持续的轰鸣——像是地层深处的岩浆还在冷却，像是亿万年前的海底还在呼吸。
魏纠就是被这条江卷走的。
江陵县令姓屈，西十余岁，南郡本地人，脸被江风吹成了和魏纠一样的酱红色。他在县廷门口迎接陈远时，没有寒暄，没有客套。他首接带着陈远去了江边。
“魏技吏的堤，在江陵城西三十里。那里是沮漳河汇入长江的河口。每年汛期，长江水倒灌进沮漳河，两岸三万顷田被淹。魏技吏去年来到南郡，看了三个月水势。他说，不能堵，堵不住。要‘束’。在河口筑一道石堤，将倒灌的江水束窄，束窄了流速就快，流速快了泥沙就不容易落淤，河床就不会年年抬高。堤上设闸，汛期闭闸挡江水，枯水期开闸泄沮漳水。闸门的启闭架，用的是你在渭水桥用过的滑轮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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